儿童需要文学的六个理由
曹文轩
理由之一：树立正确的道义观，人要有道义，文学具有培养人道义的得天独厚的功能。文学作为一种精神形式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人们发现它有助于人类改造和进化。先进人类的精神世界里，用许多美丽光彩的东西来定义文学。在今天人类的美妙品性之中，我们能看到文学留下的痕迹。没有文学人类在文盲和纷乱中，没有文学就没有今日的世界、没有今日的人类。必须承认固有的人性远非那么可爱美好，为了维持人类的纯粹与发展，人类精英分子发现人类中必须讲道义。这个概念的生成是人类使文明形成成为可能，道义的意义也随着不断变化和演进，慢慢沉淀下来基本应该有的东西。
文学从有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高扬道义，道义与社会不可有片刻的缺失。其实我们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文学，文学能够与其它一起拯救我们。从表面上看文学在这方面甚至不是最有力量的，哲学、政治学、伦理学，它们直接的目的就是对人类进行道德规范与道义教化。但是事实上文学在这方面的功能一点不比哲学、人类学逊色，甚至更具有感召力。因为它不着痕迹地将庄严的道义输入人的心里。从某种意义来说，儿童对文学的亲近也就是对道义的亲近。
理由之二：培养审美能力。教育的根本是培养人，一个完人是由很多纬度组成的，审美能力是最重要的，文学对这个能力生成也是最重要的，文学的根本之一就是审美。如果说原本文学更在意的是表达思想和抒发情感的话，那么后来的文学则越来越在意它的审美价值。而人们倾听它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正在于它们能满足人们的审美需要，提升人的审美境界。如此审美，人类渐渐变成了具有情调的人类，人生也变成了情调人生。今日的人类与昔日人类相比，区别就在于今天的人类有了一个叫情调的元素，在情调养成中文学是具有很大的功劳的。情调使人类摆脱了纯粹生存状态而进入了一种境界，在这种境界之中，人类不再仅仅享受种种可以满足的原生态，而有了精神的享受。文学更有力量帮助人类培养情调，文学用简练的文字在一霎那间把情调输入人的血液。情调改变了人性，使人性在质上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关于美的意义和价值并非是谁都能认识到的，人们在意的可能是知识和思想，说到力量大家可能没想到情调而想到知识就是力量，一个人有力量因为这个人有思想。而我的看法是美的力量绝不亚于思想的力量。人类的先进精神世界没有文学是达不到的。中国的儿童更需要亲近文学，原因是审美教育在中国教育中很缺失，中国教育的单一化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审美教育的缺失已经带来严重的后果，儿童亲近文学能够弥补审美教育的缺失。
理由之三：丰富情感。人没有情感，人格大概不算是健全的。我在面对中小学生、中小学生老师们演讲的时候，反复阐述我对审美教育价值认识的同时，也强调了情感教育的意义。我在许多学校留下了许多相同的感言，知识教育、思想教育、审美教育、情感教育都是教育。而中小学教育理念中情感教育并不完善，也缺乏得力措施。从某种意义来说文学就是情感的产物，人们对文学阅读更多的是寻找心灵的慰藉并接受高尚的洗礼。古典形态的文学之所以让我们感动就在于它的悲悯精神。我们在一切古典的作品中都体会到了这种悲悯。种种迹象表明，现代化的进程并非是一个尽善尽美的进程，人类今天拥有的现代化进程带来的种种好处是付出巨大代价的，情感的弱化就是突出的一例。就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明白儿童为什么需要文学。
理由之四：文学有时比历史记载更真实。历史记载比如各种各样的史书传记，在记录历史方面未必就比文学作品更真实更准确。而文学各个门类中，小说尤其擅长这一点，像这样的结论是没有多大疑问的。小说是最能满足人们将生活与艺术紧密结合愿望的文学形式。如果小说与诗歌同时兴旺发达，我们如果很早就有超越情感的《红楼梦》、《简爱》那样的小说，我们从先人那里继承下来的财富将会扩大很多倍。那些个人经验还能帮助我们更加贴切地认识历史。因为有曹雪芹的《红楼梦》，我们对那段历史有超越的认识，《红楼梦》记录的那个时代的特征，一般的文章典籍都是无法相比的。
因为没有找到书写个人经验的形式，当我们回头看以往数千年的过程中，很少看到先辈人们生活的实际状况。或许是人类社会的开始重视个人经验的书写了，小说弥补了历史学家们的失误，它可以记录历史学家不以个人为主的编年史下的人类经验，而这些经验可以帮助我们来说明历史。我们面对的一个悖论性的事实就是以书写个人经验的文学，却把最生动、最完整历史的积极经验活生生的保留了下来。
我看过一本美国语文教材所选择的文本就是一些小说，这些小说连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美国史。
理由之五：保持想象力。这个世界既是物质意义上的，也是精神意义上的。最初那个有阳光、有空气、有大地的世界，交到我们手上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单调枯燥的，是人类前赴后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才有了今天如此斑斓的景况。如果有一天造物主从苍茫的宇宙遨游归来，会对人类说这不是我当年交给你们的那个世界。至于人类的精神世界与造物主毫无关系，完全是人类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下形成的。造物主只是给了我们阳光、空气和土地这样的一个世界，造物主在精神上拿不出一点东西施舍给人类。
这个世界从无限时空性来讲是净化，但是某一个宇宙时间里并不是什么都净化了。或者说并不是什么都能让我们看得出净化来的。今天的一只老鼠与2000年的老鼠究竟有什么不同，它的部分性质改变了吗？它的生存方式改变了吗？今天的老鼠是不是比2000年的老鼠更聪明或者更愚蠢？动物科学的研究没有任何根据说今天的老鼠打洞技术有了革命性的突破，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宇宙的时间里，人类的进化是分明的，人类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情感方式以及人类的心理较2000年以前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人类的改变一次一次地超越本我。人类为什么进化了？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人类有想象力和创造的力，这种能力既是天生的，又是后天培养的。并且后天的培养是最主要的，如果说这个能力是可以培养的，那么文学大概就是培养这个能力最好的方式。因为文学就是想象虚构，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是无中生有的。
时至今日，文学对于我们来说也许变得更加重要了，因为我们面临着一个事实，这就是人类在想象力方面并没有什么长进，甚至有所衰退。人类数千年的历史积累了大量无穷的知识，图书馆、学校都是知识堆积的地方，但是人类通常对知识概念的理解有很大的问题。知识是一个笼统的概念，麻痹了我们对知识应有的准确性。其实，在知识这个笼统概念之下除了大量有用知识而外还有大量的无用知识。那无数的僵死的概念，使人的想象力枯萎。我们可以看到，有的孩子随着教育的提升，想象力却在不断衰退，在如此情况下，文学的意义不言而喻，它至少可以帮助他们保持住一份想象力。
理由之六：培养说事的能力。一个人应该有两大基本能力，说理能力和说事的能力。我们的理念中说理的能力很重要，说事的能力几乎不被重视，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到大学，全部教育似乎就是为了培养一个人的说理能力。如今在世界各种各样的会议上人们就是为了在说理上一决高低。评价一个人的智慧，从一个人的说理来衡量。沙龙、讲台、聚会实际上都成为说理的场所，人们被理性而征服、兴奋、愉悦。如此情况使得很多人在经过良好教育的情况后，说理能力越来越提升，说事能力越来越退化了。我经常看到一个博士生一旦说起事来显得十分无能。一个人拥有许多事是富有，能说许多事也是富有。以我之见，只会说理不会说事的，至少是一个无趣味的人。人们为了说事而创造了文学，这个世界是由事和理组成的。所谓的事就是在这片天空下自然和人间两大领域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这些事件可以是真正发生的，也可以是在虚拟情节中发生的，但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具体的，是一件一件的事实。
所谓的理是隐藏于事情背后的东西，是一些规律，是一些法则。人类世界中只能用语言提示，事与理都是客观存在的。叙述是一开始就有分工的，一部分叙述是承担对事的叙述，另一部分是为理的叙述，前面的叙述就是叙事，后面的叙述就是论述。这个时候就开始了文学与哲学的萌芽。文学与哲学的分工也许初始并不是明确的，早期的哲学与文学之间，叙事和论述并没有分开，而长久以后文学说事，哲学究理。描绘某个状态绘声绘色、惟妙惟肖，这些概念与说法都在表明着这样的意思，就是文学的使命在向我们呈现一个活生生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是没有被分析和解释过的，不带研究和理论色彩，是人与人和人与物之间发生的事情。
文学将说事变成了一种艺术，文学使我们看到事与理具有同等的意义和美感。对于文学的阅读，无疑会有助于我们对说事能力的培养。对于这一点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高度认识，阅读文学作品是对母语的感受。汉语大概是世界上最长于叙事的语言，汉语的妙处和魅力在叙事的时候显得更充分。它的含蓄、弹性、韵味和抑扬顿挫的特点，往往在叙事的时候最使人有深刻的感受。
我们无法忍受这样一个事实，这就是一个孩子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到读硕士、读博士，其说事能力却越来越差。所以我们的孩子需要文学。
来源：阅读三十人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