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 “爱我商洛”征文成人组一等奖获奖作品
白云深处是家乡
文 |王军锋
常常,我就这样静静站着,在这小城的窗前,朝着北方那片天际望。是蟒岭,属于秦岭支脉。它并不远,就那么稳稳地坐在瓦蓝的天穹下,像一个沉默而温厚的老者,用青色的脊背,驮着浩荡的长风,驮着千年流转变换的云。我们商洛,就像个贪睡又警醒的孩子,被这巨大的臂弯紧紧搂着,在它沉稳的呼吸里,安然地睡着,又清亮地醒着。
我总觉着,这里的山,是有魂灵的。它们不孤峭,不逼人,只是那样一重重地,从地平线那头,温柔而又坚定地推涌过来,一直漫进你的眼睛,漫到你的心坎上。那山脊的线条是浑圆的,像是被岁月宽厚的手掌,一遍又一遍,耐心抚摸和打磨出来的弧度。山间终年绕着雾气,尤其是雨后。那雾是淡的,灰蒙蒙的,却又隐隐透出些青玉的底色,丝丝缕缕,从密林的缝隙里,从深谷中,袅袅地升起来,在半山腰缠成一匹柔软的纱,将山的头脸,影影绰绰地托举到云端里去。于是,近处的山是实在的,你能看清一棵树的姿态,一块石的纹理;稍远的,便化进了那青灰的烟霭里,轮廓晕开了,像极了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润出的层次;最远的,则只剩下几乎溶进天光的影子,飘飘渺渺的,把你的神思,不由分说地引向那引人遐想的“云深不知处”。
人们说“仁者乐山”,爱的也许是这份沉默的包容与厚重。可我私心偏爱的,却是商洛的水。那山间的溪涧,是山的另一种言语,是活泼的、清亮的、絮絮叨叨的私语。它们从不知名的岩隙里渗出,聚成一线,攒成一股,便顺着山石的阶梯,叮叮咚咚地奔跳下来。水是清澈见底的,水底躺着被光阴磨得溜圆的卵石,石上覆着一层丝绒般苍翠的苔衣。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碎碎地落在水上,便成了晃动的金片,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闪闪烁烁,晃得人眼也朦胧了,心也跟着柔软地荡漾起来。你若是俯身,掬起一捧,那股清凉便霎时穿透了掌心,直抵肺腑,仿佛把一整座山的幽静与甘甜,都拢在了手里。这水的性子是静的,却无时无刻不在流淌;是凉的,却滋养着两岸蓬蓬勃勃的生命。它没有大江大河的磅礴气势,只在自己的沟壑里,浅吟低唱,唱了千百年,把山的心事、石的记忆,都洗成了圆润光洁的模样。
山这样环着,水这样绕着,生活其间的人,骨子里便也浸透了山水的性情。商洛人,似乎有种奇特的“中和”。他们不像常见的北方人那么豪迈奔放,也不同江南水乡那般吴侬软语。他们是朴实的、诚恳的,话或许不多,但答应了一句,便有着山一般的分量;做起事来,有种默默的韧劲,像那穿石的溪水,认准了方向,便不慌不忙地日夜流淌下去。他们的热情是内敛的,藏在一碗滚烫的农家烩菜腾腾的热气里,藏在你问路时,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那份恨不能亲自带你走到地头的认真里。这大概就是“地灵人杰”吧。山教会人持重守静,水滋养人灵动不息,两者交融,便生出了这样一种不急不躁、生机盎然的模样。
这样的气质,或许早在历史的烟云里就埋下了种子。两千多年前,那位以“徙木立信”震动天下、让秦国脱胎换骨的商君,他的封邑,就在这里。卫鞅,后人称他商鞅,他的名字便与这片土地紧紧系在一起。当他挥舞变法利剑,劈开旧时代的沉暮时,他胸中的丘壑,可曾受过这群山峻岭的砥砺?那令行禁止的雷霆万钧,是否也蕴含着这山岳般的不可移易?历史的风尘早已落定,变法者的功过任由评说,但那破旧立新、开天辟地的胆魄,却像一枚倔强的印记,深深嵌进了商洛的骨骼之中。
还有那四位皓首的老人——商山四皓。他们从纷扰的庙堂退隐,遁入这白云深处,采灵芝而歌,枕流泉而眠。这苍翠的青山,成了他们最后的屏障,也成了保全他们精神高洁的琥珀。他们选择这里,许是因为只有这般的山水,才能安放一颗不肯随波逐流、不愿与世浮沉的清净之心。远方的咸阳城纷争不息,而这里的月光,只静静地洒在幽静的竹林里,凉凉的溪石上。避世,有时是为了守护内心那个更重要的“世道”。他们的身影早已化入传说,但那份对精神家园的执着守望,却如商山顶上终年缭绕的云气,无声地滋养着后世每一个向往宁静与自由的灵魂。
历史太长,故事太多,多得像这满山的叶子,落了又生。商洛的魂魄,就在这“变”与“不变”的永恒交错里,慢慢成形。变的是王朝旗号,是往来人面;不变的,是这青山巍巍,绿水长流,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山水浸润下,那份对日子朴素的热忱,对家园无声的守护,对美好生活那份笨拙而执拗的相信。
这份相信,落在今日,便成了许多可触可感的温热。我总忘不了那个深秋的黄昏,在山间一条偏僻的路上,一辆外地的货车陷进了泥泞。天色向晚,寒气一层层漫上来。是几个晚归的村民,见了二话不说,从附近家里取了绳索和铁锹。粗粝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响起,一下,又一下。没有谈报酬,甚至没留下名字,车拉上来了,他们拍拍手上的土,身影便消失在傍晚的余晖里,只留下司机对着莽莽群山,一遍遍道谢,声音消散在风里。那是山民的“义”,朴素得像一块山石,却有着能抵住下滑车轮的实在分量。
又如去年夏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河水一下子涨满了腰身,威胁着下游的村落。防汛的警报响彻山谷,许多人从温暖的灯光里走出来,走向河堤,走向最需要人的地方。他们中间有干部,有党员,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村民。风雨里,那些移动的光点是手电,那些穿梭的身影是扛着沙袋的脊梁。没有什么响亮的口号,只有急促的呼应,沙袋落地的闷响,混杂着风声雨声,形成了一种浑浊而有力的节奏。直到险情排除,天边微亮,一个个浑身泥水、疲惫不堪的人彼此相望,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安心,更是对脚下这片土地不容分说的守护。这“守家乡”的情分,不在纸上,不在嘴边,就在那不曾停歇的脚步里,在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仍紧紧攥着铁锹木柄的手掌纹路里。
我常常想,是什么,让这些平常的、沉默的人们,在某个时刻,能焕发出如此不寻常的光和热?或许,答案就在我们每日呼吸的空气里,饮下的泉水中,抬眼即见、低头也在心间的青山上。这山水,不仅养活了我们的身体,更悄悄地塑造了我们的心神。它给我们沉静的底气,也给我们柔韧的心肠;它让我们懂得敬畏自然,也更珍惜人间相濡以沫的温暖。这份“血浓于水”的乡情,不是虚空的口号。它是清晨推开窗,看见那片熟悉山影时的心安;是远行在外,舌尖忽然忆起一道家常滋味时喉头的微哽;更是家园需要时,能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那份本能。
这,便是我的商洛了。它不喧嚷、不夺目,只是静静地,在秦岭的臂弯里,做着它温润的梦。它有山的骨骼,撑起历史的层叠与现世的担当;它有水的血脉,流淌着不竭的生机与绵长的情意。它是古道上歇过脚的驿站,承载过无数匆匆行色与沉甸甸的抱负;它更是今人寻寻觅觅后,可以安心落脚的“22℃·中国康养之都”——那宜人的温度,不止是风物的,更是人心的。
我依然爱站在窗前看山。看春山生机盎然,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恬淡如睡。我知道,在那云烟最深处,不止有四皓采过的芝,商鞅望过的月,更有无数个昨日、今日与明朝,无数个如我一般的寻常人,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爱着、劳作着、守护着,所留下的看不见却无所不在的痕迹。这痕迹,与山同老,与水共流,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深沉的名字,在胸膛里沉着地跳动着,那就是家乡。
知你,爱你,念你,守你——这便是我与商洛,最深的眷恋。
作者简介
王军锋,陕西商洛人,作家、文化学者,作品见于《中国作家网》《公益时报》《延河》《西安日报》《商洛作家》等。






